專訪/鄧惠文醫師的自白 認識自己是很複雜的旅程

文 / 姊妹淘希希
▲鄧惠文接受「姊妹淘」專訪,分享自己的心路歷程。(攝影/記者陳明安)

鄧惠文,精神科醫師與榮格心理分析師,同時是各大節目爭相邀約的職人嘉賓。她總能用深入淺出的方式,講述旁人難以理解的精神科理論,更甚者,我們都能夠從她溫柔的引導中,願意去好好認識自己,療癒自己。



然而當我與鄧醫師訪談,細細爬梳她的過往,我才明白大家所見到的,那個理性大度、彷彿看透一切關係謎底的她,其實是經歷過一連串血淋淋天堂路、沿途爬滾摸打,才長成這般模樣。


鄧醫師的故事,藉由這次與「姊妹淘」的專訪,我讓她說給你們聽。


▲鄧惠文接受「姊妹淘」專訪,分享自己的心路歷程。(攝影/記者陳明安)


知識普及 深入淺出講解榮格分析


我一路都是唸書,周圍很多知識份子,好比我唸醫學院,我們讀的東西專業度很高,所以早期醫生講話,根本沒人聽得懂。但這些年轉變了,大家認為知識要普及,專家不應該是知識的唯一擁有者,所有人都應該享用知識,這是隨著時代改變進階到的觀念改變。


十年前,我出來試圖用通俗語言跟群眾講述我所學到的東西,我是被同行輕視的,他們認為,一旦我的對話對象是大眾,我就沒有高度。但是這十年來,各行專業人員逐漸意識到,若是我的專業沒人懂,那麼我專業的使用率就會低。


於是現在還有同行找我上課,想跟我學習如何說話。


妳問我,為什麼能夠把難記的學識記得這麼清楚?我覺得是:妳對妳做的這件事情是有熱情的。


我大學實習完要選科,我是長庚醫院實習成績最好,還拿了最佳實習醫師得獎者,所以我選哪一科都很有機會。那時候,我問了我的指導老師,問說我要選什麼?老師告訴我:「哪一科病人妳看起來最有熱情,就選那一科,因為這是專業,是妳一輩子的道路。」


比方說我指導老師是心臟科,他只要看到心臟有病的人,他就很想救,他說他看到烙賽的人,實在無法有熱忱,但是對心臟有。


老師告訴我:「因為工作很苦,妳要做一輩子。」


回顧我實習的所有科目,我跟精神科病人工作最有熱情,我對於每個人心裡面存在著的不同的想法,啊,特別著迷,於是我往這邊鑽研。


我跟知識的關係是不同境界的,當我學到新東西時,我會覺得是「找到答案」,而不是記它,因為精神科就是符合我的人生渴望。


所謂學心理的人,各自背景都不同,我是念完醫學院,在台大受訓完畢,在其他中心當主治醫師。1996年醫學院畢業,我開始當精神科醫師,2008年我一直在崗位上。


2008年之後,我開始前往英國進修精神分析與榮格分析的訓練,過程投注非常多,我跟我先生賣了一棟台北房子支付學費與旅費,因為這門課除了上課很貴,我們還要被分析,一小時3、5千塊台幣,而我至今接受分析時數大概兩千小時。


現在包括我,國內有十幾位榮格分析師,我們長期被分析與被督導,我投注的時間、精力、金錢很多。有一天,我的學生在算他接受分析督導多少錢,我都沒有算過,算完嚇一跳。


可是我覺得,自己每進修一分,你在工作時候,你的深度就會跟別人不同,我認為榮格分析師與個案的關係,應該是身心靈全面關注。


▲鄧惠文說,當母親之後會看破許多事情。(圖/記者陳明安攝影)


節目主持與主治醫師的不同


節目主持跟心理治療共同的地方是,你要不斷關注別人在說什麼、狀態又是如何。


例如談話節目有很多來賓,很像一群人在心理治療,比方說,我會下意識感覺到現在情況是全面的溫情主義,大家都在替受害者講話,我就會思考,為什麼他們會出現這個需求?原來是因為,我們現在已經被激起一種在事情上做為受害的人類的渺小感。


精神科醫師就是要引導對方如何解決問題跟調整心態,但如果是主持人,你就要點出這狀態,為什麼大家開始譴責小三?我們在迴避什麼?


可是我還是熱愛臨床諮商,因為這個領域可以走得很深,但是節目對於隱私有節制,畢竟是公眾人物和事件,但臨床的細微程度是媒體上的一千倍!這是我到現在還是持續看診、大過於上節目的原因。


▲鄧惠文曾到英國接受榮格分析。(圖/記者陳明安攝影)


敏銳與細緻苦了自己 如何調適玻璃心?


職業所需,我感受力是很敏銳的,我這不是想太多,是我真的會看到很多。妳問我會感受到受傷嗎?會呀,我常常覺得我看到東西非常細,別人對我有輕微的不滿,我都會知道。


例如說我要錄製一個節目,如果有人被我要求,他只要回話流露出極其細微的表情,別人看不到,可是我會看到,於是我會去照顧。結果我一度發現我忙不過來,因為當我每個都要照顧,反而照顧不到自己。


我長期合作出版社的行銷,他離職時發信給我,裡頭寫一段話:「鄧醫師,跟妳工作後,感受到妳對於完美的執著,以及總是客氣照顧人、扮演一個每個人都滿意的角色,跟妳工作很愉快。」


「但是我想提醒妳,我們都是會攬很多壓力給自己,我覺得妳可以更加放任一點,我相信很多東西,妳的同事也是可以包容的。」


這封信讓我看完之後大哭,我知道必然得要同樣個性的人,才能看得出這樣的我。像是這個離職的行銷,她本身溫柔又細心,身旁總帶著一個本子,紀錄每個作家的大小習慣。


可是當她離職了,給了我這樣的回應,她給我肯定,但也看到些什麼。她鼓勵我,也鼓勵她自己,我們都該試著相信別人、懂得放鬆。


我這種高敏感天線在親密關係裡頭無法關掉,我其實知道我老公哪天比較愛我,哪天比較不愛我。妳要我傻一點嗎?沒辦法呀!這個頻道每天工作都在磨練,所以,妳要同步累積應變這樣狀況的能力與智慧。


一般人為什麼會不敢去看自己的內心細微?因為看到會很麻煩。


有一個理論叫做Psychophobia,指出人對深層心理是有恐懼的,是一種畏懼症。人們其實很害怕看到心底的複雜跟幽微,也會因為這樣感到恐懼,就像是開天眼,不但很麻煩,也沒有能力去面對。


但我有這個機緣,我有在這個頻道上,所以就可以培養自己性靈的厚度,但要乘載這個洞察力,必須得自己消化情緒,讓心越來越大,不然就會成為他人眼中的「玻璃心」。


一開始我也沒特別培養,但後來你就發現你常常玻璃心碎滿地,玻璃碎了刺傷自己、刺傷別人,於是別人便走開說,你自己掃吧!我就是遇到這樣的狀況,我身旁並沒有人可以去呵護我的情感。


第一步,你要發現你被你自己的玻璃心刺了;第二,你要承認沒有人會替你的玻璃心收拾;第三,你就會不由自主產生一個很強大的願念:有沒有什麼方法,讓我能夠敏銳但是不要心碎?即便破掉我也能修復?


如果你發現你的玻璃心碎了卻還是無能為力,這就代表著你還沒看透。


▲鄧惠文與老公結婚二十年。(圖/記者陳明安攝影)


我不是產後憂鬱症 但是我也有低潮


身為人母的兩年後,我領到了金石堂風雲人物作家獎,領獎時我感謝出版社,說我生完小孩後低潮兩年,找不到創作力,若不是我的責編督促我,我就不會得獎。


結果記者聽到,下標稱我是產後憂鬱。


我在此鄭重聲明,我不是產後憂鬱,最初當精神科醫師時,就是專門做產後憂鬱研究的。產後憂鬱,意指剛生完小孩一個月內出現的憂鬱症狀,指的是跟生理相關的,但我不是呀!我產後一年內活力充沛呢,我根本沒有產後憂鬱!


我大概是小孩2歲的時候,才迎來人生的最低潮,所以那不是產後憂鬱。我之所以會情緒低落,是因為個人角色跟家人之間調適的問題,讓我深刻感受到作為女人竟然這麼難,我陷入一種「震驚後的低潮」。


我發現,我無法像以前一樣輕鬆愉快的認為只要認真把事情做好,一切都會變得更好。


我經歷很多對我而言非常難看的處境,例如當你發現你的老公因為好勝心,想要成為孩子最愛的人,為此不擇手段打壓妳跟破壞妳形象,而且是無意識的,妳該怎麼辦?


這就是我剛剛前面講的,身為精神科醫師的天眼。別人也許感知得沒那麼快,可是我就是知道他在跟我競爭,事後我在媽媽團體發表理論,受到媽媽們認同,老公就是會跟老婆競爭孩子的愛。


我玻璃心碎了,我是高齡產子,產後工作機會很多,我也會透過工作拿到成就感,可是為了小孩我全部放掉。2年下來,我孩子都是自己帶,沒有送保母,我心想我這麼認真,卻沒有得到老公讚美支持。


我的丈夫每天回家,為了感受作為父親的重要性,他只有批評我的養育方式,然後對我下指令,認為我什麼事情應該做得更好。他為了用他「認為」完美的方式養小孩,而去禁止我用我舒服的方式。


比方說,我餵母奶到兩歲半,小朋友小時候夜奶,我老公害怕我不小心壓到女兒的一根指頭,我被規定不可以躺著餵奶,我不管半夜都要抱起小孩,坐在老公規定的椅子上餵小孩。餵完後,我還要等20分鐘確定孩子有無異狀。


我的姐妹聽到都叫我去跟老公反應,可是我反應了,他卻大吵大鬧,鬧到我最後我也只能妥協,不然怎麼辦?凡間夫妻的柴米油鹽,我也照樣在經歷,但我跟其他女人們不同的是,我會由這些事件去領悟到人性最醜惡的地方。


我發現我老公竟然是一個私心這麼強,如此自戀,而且無法愛老婆的人,我很痛苦呀!非常痛苦呀!


但我要怎麼樣讓我的玻璃心修復呢?我就是先碎滿地,接著我用傳統方法表達求救,但這些方式都無效後,我回到一個點,我決定寫信給我自己,寫給「鄧醫師」本人。


非常戲劇化,我開始當鄧醫師回信給我自己,自己跟自己對話啊。


當你被迫到只能自己找自己求助,到了那樣子的點時,你真的,會把所有你會的東西、專業知識、開導方式拿出來,敲啊打啊錘鍊啊,留下真正可以用的東西,關於這部分我覺得我很幸運,因為我學的,呵,還真的是有點用。


我很慶幸我遇到很好的老師跟訓練,我會的心理分析、治療跟訓練,是真的有效的。我也回去找我的老師,他看著我面對當媽媽的挫折期,一路到我決定面對我身為母親的身份、並拿回自主權,包括妳如何戰勝媽媽有權利要休息?當對方拿母親該做的條條框框壓榨你時,你該怎麼反應?老師幫了我很多忙。


我的信仰,就是認清楚自己心裡怎麼了,這不是人間唯一解決方式,可是這是適合我的解決方式,網友說我產後變得人味,因為我被打落到底坑過。


▲鄧惠文醫師曾歷經低潮。(圖/取自鄧惠文臉書)


哪個年齡層女性盲點最多?


我認爲盲點不是生理年齡而是階段,如果妳是一個誠實面對自我的女性,那我覺得差不多在進入中年前困惑最大,約莫37-47歲左右,為什麼?


已經結婚的人,特別是妳可能有機會成為母親,妳就會自然看破很多事。妳會逐漸發現,以前妳所相信的事情,比方說:妳以為老公會一直愛妳,但是他沒有不愛你,只是妳發現,他沒有辦法協助妳解決問題,這個「愛」已經無法罩妳了。


還有40幾歲要面對的就是:以前妳的慣用招數,到了那時候都沒人買單了。很現實的,我以前呀,如果到哪裡吃飯,只要微微笑,對服務生笑說我希望能坐到窗戶位置,基本上都能得償所願。現在,誰理你呀,越笑越噁心,哈哈哈哈。


所以到那個階段的女人,要非常清楚自己已經「身在那個階段」了,這個稱之為「自覺」。


一個女人在艱困的文化環境裡,如果沒有自覺,妳真的會非常非常地痛苦。之前紅的《俗女養成記》為什麼好看?因為從頭到尾這個女主角都是有自覺的,她做的每件事情,就算荒謬任性跟倒霉,她都很知道自己在幹嘛。例如第一集她大鬧前男友婚禮的時候,她的整個敘述語氣,導演就是要告訴我們,她知道她在幹嘛,她的不硬不軟,她知道這就是我。


沒有這個自覺,女人會很慘。


▲鄧惠文表示,人會害怕認識真實的自己。(圖/記者陳明安攝影)


我煩惱還是很多 只是學會放寬心


我有過這種階段,我人生很多煩惱,身為一個女人,我煩惱事情還滿多的,我不是那種從小無憂無慮的女孩,我一直都有事情在煩,直到現在煩的事情還是很多,只是已經找到解決跟放寬心的能力。


舉例,有天我帶著女兒在公園玩,一個小男孩堅持要和我女兒玩,但我女兒說不要,可是男孩卻一直在她身邊繞啊繞,讓她很生氣,沿路回家到吃飯時間都在氣噗噗,一直罵人罵不停,她說:「我都叫他不要了,他為什麼都不理?」


我和女兒討論能夠有什麼解決方案,例如嚴厲拒絕、客氣轉移話題等等,來取代她沿路上亂發脾氣。結果我先生走過來對小孩說:「妳應該要想一些有效的方法啊?」我不解我就問:「好,爸爸你覺得怎麼有效?」我老公對我女兒說:「妳就哭呀,哭給他看,哭了男生就不敢了。」


我先生跟我女兒說,要用哭的,還說不要講媽媽教你的那套。


我一輩子為女性自主奮鬥,但原來我老公打從心裡面,竟然是覺得女人最厲害的武器是眼淚。


我晴天霹靂,理解我之所以20年來跟我丈夫相處這麼費力,就是因為我沒有採用他所希望的方法,那方法就是「哭」。我都是在跟他講道理,可是他內心深處很傳統的觀念,就是認為女人最大的武器是眼淚。


人們真正相信的事情,都會用在孩子身上。


你會教孩子的方式,一定是因為你相信,像是我認為要講道理,所以我就會教育女兒要用邏輯判斷,但我老公不是,就在那一刻我赫然發現,我相處20年的男人的信念,我是完全不認同的,而他也是,他也不喜歡我一向對他的溝通方式。


可是我該如何呢?當我很清楚知道,我平常方式我老公不欣賞;當我醒悟到,原來你雖然不明講,可是這20年來,你其實一直都不欣賞我的處理方式。


通常某些女人就會開始與老公爭執,可是我玻璃心碎的當下,我決定接受,接受這個事實,接受我丈夫就是20年來都默默不滿我的方式。


我告訴我自己:「鄧惠文,妳丈夫就算20年來都如此不認同妳,但妳就接受吧!妳也不會因為這樣就完蛋。」我內心自覺了,但我仍然油生出肯定自己的尊嚴。


接受這件事後,我選擇去尊重我的丈夫,我思索如果當下我辯論回去,我是不是又用他不喜歡的方法了?但我如果採用他的方式,擠出兩滴眼淚,這又違背我的信仰。


於是,我當下就是微笑吃飯裝沒事,事後再去找女兒討論,妳覺得哭有用嗎?私下再去跟女兒表達我的想法。


我現在有轉念,假設我女兒能有我的理智腦,再偶爾用點爸爸建議的「眼淚手段」,那她未來應該會無往不利吧?我就會用這樣的方式去欣賞我丈夫,贊同他是來彌補我相應的部分,心裡就會好過很多。


▲鄧惠文對精神科很入迷。(圖/取自鄧惠文臉書)


如何認識自己 定義為何?


關於認識自己這點,女人會相比男人要更用力,因為文化與歷史的推演,社會對於「女人應該要怎樣」的聲音很吵雜。


女孩們很容易吸收這些觀念,潛移默化認為自己就要這樣;男生真的不會,因為這是歷史推演下來,男性一直比女性自由,也更容易認識自己。


女人要認識自己,需要勇氣跟心力去撥雲見日,內心要不斷自我挑戰那些看不見的框架,而且妳甚至會發現,有些「框框」可能連妳都好難看見,要格外用心。


如何做呢?我認為必須要忠於感覺。


可是我接下來要講一件很複雜的事,希望妳能懂,那就是:通常自以為忠於感覺的人,往往都是最不了解自己、最不忠於感覺的。


忠於感覺的定義,是妳要確保自己在「不同感覺」的頻道都確保是打開的,每一種感覺妳都要重視。可是大部分的人某些頻道是關掉的,所以她只感受到自己容許跟習慣的那種「感覺」,而不去感知別的頻道。


我舉例吧,男友劈腿,女生感覺到什麼?大部分女人來找我諮商,都說我不應該讓自己受到這樣的對待,我感覺不值得,我要分手。


但,如果這真的是妳全部的感覺,妳不會來接受精神分析呀,妳就分手嘛!會來諮商,就是還有其他的感覺存在,還有其他頻道是被妳刻意漠視的,妳要去打開。


妳要認識自己,我會不會自我感覺太良好啦?我是不是很糟呀?我是不是愛計較呀?我想攻擊!我想毀滅!我好自卑喔!


以上種種,妳要勇敢面對這些情緒,這些部分通通都是屬於妳的耶,然後主動性地去找尋解決的方法,而不是,喔我知道呀,然後又繼續逃避裝沒事,放任這些情緒問題一再發生。


很多時候精神科醫師要去引導她們正視某些頻道,那些女人是拒絕去看的,她會聽不下去,這基本上是非常慘的。願意去看的人,我覺得是有福的,但有時候妳是不得不看的,因為它幻化成一些處境來找妳。


當妳天眼打開後,妳就會有一種,我稱作為「靈性的呼喚」,活在靈性裡頭的人跟一般人的差異是什麼呢?她不見得條件很好喔,也不見得比較幸運,但是,在看待一切的意義,她的感知會不同,深度會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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