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論壇》柯志遠/《大家安靜30》讓人肅然起敬的荒謬劇

文 / 柯志遠
▲2019年春河劇團以最熱鬧的荒謬喜劇《大家安靜30》呈現本年度最讓人笑破肚皮的極致笑鬧劇。(圖/春河劇團提供)

「Quite on the set!」(大家安靜)是電影拍攝或戲劇開演大幕昇起之前幕前、幕後各工種「各就各位,準備就緒」的號令,春河劇團大戲《大家安靜30》(英文原劇名:Noises off)重演三十年前小劇場經典之作,以獨特的「獨幕劇」型式(不是三幕劇,是三個巧妙串接的精彩獨幕劇)聚焦一齣戲劇從綵排到公演過程中不足為外人道的諸多臨場生態,光怪陸離,疲於奔命,海量笑哏以機關槍的密集頻率掃射得觀眾措手不及,從頭到尾,全場笑聲轟堂。


▲《大家安靜30》演員陣容(圖/春河劇團提供)


然而,娛樂元素爆棚之同時,《大家安靜30》背後的創作意涵,深刻也深沉,赤裸裸地將演員進、出一齣戲可以藉以「遮掩」的一道保護罩不由分說地殘忍揭開,一個演員(或說一個故事)呈現在觀眾面前的亮麗假面不再燦爛輝煌,那種近乎悲壯的自我嘲諷,和盤托出一齣戲劇作品由無到有的臨界所可能遭遇的窘迫、尷尬與化險為夷,解構了「戲」(表演)和「觀眾」(欣賞)之間因距離而構築的美感或誤解,以荒誕不經的歇斯底里節奏,以排山倒海的喜劇能量,凸顯了戲劇表演者們在「大家安靜」一聲號令之後如過河卒子般無法回頭的自覺與信念,有其挑戰更大格局形式的別開生面,有同樣一群主創團隊跨越歲月後執拗堅持的初衷,在《大家安靜30》中春河劇團一如既往地以現實人生有血有肉的悲喜考驗(折磨)做為養份和肌理,烘焙出一道熱辣、蒸騰卻令人由衷動容的「爆笑喜劇」,看時酣暢通透,看後餘韻繞樑,是一齣以坦蕩心聲忘情書寫的真誠好戲。


▲《大家安靜30》由同樣的一群演員事隔三十年重聚。(圖/春河劇團提供)


《大家安靜30》以整個上半場的篇幅表現一個劇團在一齣戲公演前夕錯漏百出卻不得不趕鴨子上架的綵排過程,戲講的是同一棟豪宅裡三組人馬(再加一個無所不在時隱時現的管家),在都誤以為「沒有其他人在」的前提下,從陰錯陽差地擦身、錯開,到最後終於碰在一塊兒的凸梯、撞擊,爐火純青地將「獨幕劇」在限縮時空下因表演「動線」的閃躲與衝撞所造成即視感的險象環生,以及神經質步調、氛圍的荒謬喜趣,發揮到淋漓盡致。(類似單一場景中的喜劇調度,曾經在成龍《奇蹟》等賣座電影中被運用得讓人歎為觀止),再加上導演、場務等「現實人物」與演員們的頻密互動,這種目不暇給的碰撞形成了出入「劇中」、「戲外」的縱深,增加了舞台上出人意表的「瞬息萬變」(永遠料不準下一秒又要發生什麼狀況),也讓《大家安靜30》結構上的駕馭能力更顯火候功底,相當值得擊節讚賞。


下半場的第一段,演的是戲終於公演了,某場演出「觀眾就位」的announce聲中,後台演員們的「衝突」卻還沒落幕,必須趕在正式開演前讓演員們「順利上場」拉開了再一次的手忙腳亂、爭分奪秒。演員上場了、入戲了,現實中的火爆爭執卻還沒壓抑下來,戲外的「情緒」被帶進了戲裡的「情節」,又是一種無以名狀的,幾乎是火星撞地球的化學效應。台上的戲「亂」成一團,台下的觀眾笑成一團,但看似漫無章法的一大段戲(箇中的細節設計,學問卻很大)不同於上半場展現了獨幕劇在空間、動線上勾得人目不轉睛的安排,這第二段戲讓觀眾見識到的是獨幕劇「時間軸」的掐算精確:演員在後台吵得不可開交,自己的台詞一到,又必須馬上衝到台前,化身中劇中的角色。而同樣的一台佈景,前一場面朝觀眾,是「前台」的視覺,這一場180度旋轉後觀眾一目瞭然的成了隱藏在「後台」的另一個世界,一個佈景板之隔,虛、實兩個落差懸殊的世界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捱著靠著,然後,衍生出一種妙不可言的吊詭秩序,有趣極了,精彩極了。


▲《大家安靜30》充份呈現出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圖/春河劇團提供)


下半場的第二段,舞台又轉過來了,這次不再是任何時候可以中斷、喊停的「排練」,而是再怎麼凸鎚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演的正式演出。層出不窮的忘詞、走位不對、道具故障、上錯演員…,又是另一種錯亂到極致(其實每個點都精心設計)的兵慌馬亂,看似沒間斷過的笑哏拋接得讓人連喘氣的空檔都沒有,卻讓人眼見為實地立馬體會到了這段戲的用義:戲比天大,舞台上什麼狀況都有可能發生,一旦發生了,除了演員們自己的機智應變,就是彼此間以默契化解的互相扶持。同一個場景,以三段戲開啟了「台前VS.幕後」、「劇中VS.戲外」的繁複視野,在馬不停蹄的喜劇包袱生成中,涵蓋了「演員,之所以是演員」的自我審視,是一種內在的調侃,也是一種演員對自己的鼓舞與致敬。一言以概之,《大家安靜30》這齣戲外在歡快、鬧騰,其核心內蘊的精神一旦往深裡去領略了,其實是相當感人肺腑的。


同樣的一群演員事隔三十年重聚(人生能有幾個30年呀),老早各自成就、經歷了自己的光芒,以一種歲月打磨後更豐潤的藝業心得再次搬演同一齣戲,不論戲裡戲外,彌漫的珍惜、感恩、傳承氣息,格外引人動容,這是看這齣戲時另一個意外的收獲。


▲《大家安靜30》演員:郭蘅祈(郭子)、郎祖筠。(圖/春河劇團提供)



●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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